很多人都听说过一句话：“英国没有宪法。”
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，觉得很奇怪：一个现代民主国家，怎么可能没有宪法？时间久了，了解到，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。有误解在里边。
准确的说法应该是：英国没有一部统一的成文宪法，但英国拥有完整的宪法体系，是世界上最典型的宪政国家之一。这里的区别，看似只是几个字，实际上意义完全不同。
很多国家，例如美国、中国、法国、日本，都有一部正式命名为《宪法》的法典，它通常被视为国家的根本法，所有法律都不能与之冲突。
英国则不同。英国没有一本叫做《宪法》的文件，但国家运行同样有一整套明确的规则。这些规则有几个不同的来源。
首先，是议会通过的重要法律。例如1215年的《大宪章》（Magna Carta）、1689年的《权利法案》（Bill of Rights），以及后来有关人权、司法改革等法律，都构成英国宪法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其次，是普通法（Common Law）。英国法官在几百年的司法实践中形成了大量判例，其中不少成为国家治理的重要原则，例如司法独立、程序公正等。
第三，是宪法惯例（Constitutional Conventions）。
这些惯例并不是法律，却几乎人人遵守。例如，国王任命下议院多数党领袖担任首相；国王虽然是国家元首，但通常都会按照首相和内阁的建议行使职权；内阁必须对议会负责。如果政府失去下议院多数支持，通常就需要辞职或者举行大选。
这些规则虽然没有写进一部统一的宪法，却已经成为英国政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那么，什么才是真正的”宪政”国家昵？很多人认为，有宪法就是宪政，没有宪法就不是宪政。其实并非如此。
宪政的核心，并不是有没有一本叫《宪法》的文件，而是国家权力是否受到约束。
一个真正的宪政国家，应当做到政府依法行使权力，司法保持独立，议会能够监督政府，公民权利得到法律保护，没有任何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。
英国正是这样的一个国家。英国国家运行具有以上基本特征。
英国“宪法”还有一个十分鲜明的特点，就是”议会主权”（Parliamentary Sovereignty）。
英国著名法学家A. V. Dicey曾经提出，英国议会拥有制定和废除任何法律的权力，法院不能宣布议会正式通过的法律无效。
这一点，与美国不同。美国实行的是”宪法至上”，最高法院可以裁定国会通过的法律是否违宪；而英国则强调议会至上，由议会代表人民制定法律，法院主要负责解释和适用法律，而不是推翻议会立法。
为什么英国一直没有制定一部成文宪法？原因主要在于历史。
英国没有经历像美国独立战争或法国大革命那样彻底推翻旧制度、重新建立国家的过程。英国的政治制度是在数百年的历史中不断演变、逐步改革形成的。很多制度今天看来十分成熟，当初却是一步一步积累起来的。
英国人更倾向于渐进式改革，而不是推倒重来。
也正因为如此，英国的政治制度具有很强的连续性。几百年前形成的一些原则，今天依然发挥着重要作用。
所以，英国不是没有宪法，而是没有一部统一的成文宪法。它的宪法散见于法律、判例、政治惯例和历史传统之中，却同样规范着国家权力的运行，也同样保障着民主与法治。
个人观察，英国很多制度的运行，不完全依赖法律，一定程度上依赖一种”默认遵守规则”的文化。公交车排队、地铁扶梯站右行左、议会辩论、法院独立，甚至国王的角色，都体现了这种特点。
本文的标题，正是英国政治制度独特、也最值得研究的地方。
王锐｜在伦敦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