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想

  • 人能消除焦虑吗?

    人能消除焦虑吗?

    如今,焦虑似乎成了现代人的一种生活常态。

    年轻人焦虑工作、收入、住房和婚姻;中年人焦虑事业、子女教育和父母养老;老年人则焦虑健康、孤独和未来。有工作的人担心失业,没工作的人担心找不到工作;有钱的人担心财富缩水,没钱的人担心生活开支。也有人生活安稳,却依然莫名其妙地感到不安。无论处于人生的哪个阶段,都有让人焦虑的事情。焦虑已经成为现代人最熟悉的情绪之一。

    面对焦虑,我们经常听到这样的劝告:“不要焦虑!”“放松一点!”“别想那么多!”然而,这些话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却很难。

    人能够做到不焦虑吗?

    首先,焦虑并不完全是坏事。它是人类在漫长进化过程中形成的一种心理警戒机制。面对可能发生的危险,焦虑提醒我们保持警觉,提前做好准备。担心失业,使我们努力工作;担心疾病,促使我们关注健康;担心考试失败,让学生认真复习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焦虑不仅正常,而且必要。一个完全没有焦虑的人,反而可能失去对潜在危险的敏感性。

    问题在于,现实生活中的许多焦虑并没有实际意义。有些事情尚未发生,有些事情发生的可能性极低,还有些事情根本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。然而,我们依然会反复担忧,甚至明知没有必要,也无法停止。

    为什么会这样?因为焦虑并不完全受理性控制。大脑对危险的预判、过去的经历以及身体的应激反应,都可能引发焦虑。我们可以告诉自己不必担心,却无法像关掉电灯一样,立即关闭焦虑。

    更令人困扰的是,我们越想消除焦虑,有时反而越焦虑。原本只是担心一件事情,后来却开始担心自己为什么如此焦虑,甚至害怕焦虑损害健康。结果,焦虑本身又成了新的焦虑来源。

    与此同时,临床焦虑症已经成为全球重要的公共卫生问题。世界卫生组织的资料显示,全球有数亿人受到焦虑症影响。尽管正常的焦虑情绪并不等于临床焦虑症,但这一现实提醒我们,焦虑问题值得认真对待。

    人生充满不确定性。只要有所期待,就可能有所担忧;只要有所牵挂,就难免有所焦虑。试图彻底消除焦虑,或许本身就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目标。

    也许,我们真正需要改变的,是对待焦虑的态度。

    面对焦虑,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:接受,然后放下。

    接受,就是承认焦虑是一种心理反应,不把它当作敌人,也不因为自己焦虑而责备自己。焦虑来了,就让它来。不必惊慌,不必抵制。越是抗拒焦虑,会越焦虑。

    接受,是停止与自己的情绪作无谓的斗争。

    放下,则是不再与焦虑反复纠缠。能够解决的问题,就采取行动;暂时无法解决的问题,就允许不确定性存在,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当下的生活。

    当然,放下并不意味着焦虑会立即消失。它可能仍然存在,甚至不时回来。但我们不要让它占据全部思考,更不要让它主导自己的生活。

    这种态度与现代心理学中的接纳与承诺疗法有相通之处。它强调接纳不愉快的内心体验,而不是一味与之对抗,同时继续追求有意义的生活。

    但对于严重影响日常生活的焦虑症,专业治疗很重要。

    我们不必追求一个完全没有焦虑的人生。真正的心理健康,也不是永远保持平静,而是在焦虑出现时,依然能够理性思考、正常生活,享受人生。

  • 墨镜丢了

    墨镜丢了

    直到现在,我也不知道它究竟丢在哪里。过去几天里,我几乎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遍了:家里、健身房,衣袋、背包夹层,甚至连一些自己觉得“不太可能”的角落也翻了一遍,但依然没有找到。

    这副墨镜是2011年去台湾旅游时买的,是一副Ray-Ban。记得当时花了相当于一千元人民币的新台币。放在今天来看,也许算不上特别昂贵,但对我来说,它早已不仅仅是一件物品。

    不知不觉间,我已经用了十五年。

    十五年是一个相当长的时间。很多东西买来时觉得只是生活用品,可随着岁月流逝,它们慢慢参与了我们的生活。

    这些年里,为了保护眼睛,我经常戴着它出门。无论是在伦敦散步,还是外出旅行,只要阳光稍强,它几乎都会陪伴在我身边。久而久之,我对它产生了一种依赖。

    我一直很喜欢这副墨镜。它的款式并不张扬,却非常适合我。我甚至觉得,它多少给自己增加了一点“气质和魅力”。翻看这些年的照片,会发现许多旅行照里,我都戴着它。它几乎陪我走过了人生的一个阶段。

    也许正因为如此,这几天我一直不愿意相信它真的丢了。

    有时候走进房间,会下意识地四处看看,总觉得它会突然出现在某个角落;打开抽屉时,也会抱着一点希望,想着是不是上次随手放在了里面。仿佛它只是暂时躲起来了,而不是已经离开了。

    可是渐渐地,我也开始接受一个事实:有些东西来到我们的生活里,陪伴我们一段路,然后又会悄悄离开。人与人如此,人与物有时也是如此。想到这里,心里平静了许多。

    古人云: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。” 每一次相遇,都已经包含了告别。能够陪伴十五年,已经是一段很长的缘分。聚时珍惜,散时释然。

    或许,这也是生活教给我们的功课。

  • 如果三文鱼知道会死?

    如果三文鱼知道会死?

    河水在山谷间轰鸣,白色的浪花撞上礁石。一条条三文鱼从深水中跃起,鳞片在阳光下闪过短促的银光,又重重跌回激流。它们已经疲惫不堪,身体消瘦,几乎不再进食,却仍然朝着上游游去。

    没有人驱赶它们,也没有食物在前方诱惑。它们为什么要离开辽阔而富足的大海,冒着受伤甚至死亡的危险,回到那条出生的河流?

    这就是三文鱼一生中最神秘、也最壮烈的旅程:洄游。

    它们出生在淡水河流,长大后游向大海,在海洋中生活几年。每一种三文鱼都有自己的生物钟。到了繁殖的时候,它们会离开大海,千里迢迢回到出生的河流。一路逆流而上,越过激流和浅滩,有的甚至要跃过瀑布。它们几乎不再进食,身体越来越虚弱,最后到达产卵地,完成繁殖。许多三文鱼产卵之后不久便死去。

    这是今年8月1日,在美国阿拉斯加的小镇 凯奇坎(Ketchikan)看到的情景。 每年三文鱼产卵季,凯奇坎河(Ketchikan Creek) 都会有大批的三文鱼洄游,甚是新奇,吸引了大批的游客。

    三文鱼终于到了凯奇坎河(Ketchikan Creek)上游的平稳产卵地

    据介绍,只有1% 的 三文鱼能够从河里出生,到海洋生活,再洄游到出生地繁殖,完成一生。

    有一个问题是: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?一些游客被三文鱼的母爱和牺牲精神所感动!

    但答案可能很简单:本能。正是这种本能,才使得三文鱼可以在自然界里持续生存下去。

    三文鱼并不知道什么叫“生命的意义”,大概也不会计算这趟旅程是否值得。它不会想到:我好不容易活到今天,为什么要离开食物丰富的大海,逆流而上,最后把自己的生命也搭进去?

    它只是到了那个时候,就出发了。三文鱼的选择可能并不难,也不痛苦,仅是它生命的必然过程。

    可是,如果三文鱼知道自己会死呢?

    如果它突然有了人的思考能力,事情可能就麻烦了。

    它也许会算一笔账:留在大海里,食物充足,也不用逆流而上;回到出生的河流,却要忍受饥饿、疲劳和危险,最后还要死亡。从个人利益来说,这显然是一笔赔本买卖。

    如果它真的会这样计算,还会不会出发?这当然只是一个假设,却让我想到人的问题。

    人与动物最大的不同之一,就是我们不仅活着,还知道自己活着;不仅经历生活,还会站在生活之外观察自己。

    我们会问:我这样做值得吗?别人是不是比我过得好?当初如果选择另外一条路,现在会不会不一样?人活几十年,最后都要离开,那么忙忙碌碌究竟为了什么?

    这种思考能力是人的伟大之处,却也是痛苦的来源之一。

    三文鱼会受伤,会疲劳,也会感受到危险,但它不会因为想到十年以后而焦虑,也不会半夜醒来,为二十年前的一次错误后悔。它更不会因为看到另一条三文鱼游得比自己快,就怀疑自己的一生是否失败。

    人却会。

    我们不仅承受今天真实发生的痛苦,还会重新体验昨天的痛苦,并提前想像明天可能发生事而焦虑。很多情况下,事情本身只让我们痛苦一次,我们的头脑却可以让它发生几十次。

    那么,人是不是应该少思考一点?多用直觉和常识来做判断?我越来越觉得,答案应该是肯定的,至少有些事情应该如此。

    这并不是放弃理性。买房、看病、投资、工作以及人生的重要选择,当然需要思考,但思考不是生活,要能放下。对于没有答案的问题,也不一定非要找到答案。

    生活中大量的事情,没有必要反复分析。天气好就出去走走,饿了好好吃一顿,累了早点睡觉;喜欢一本书就读下去,见到老朋友就坐下来聊聊天。很多时候,我们不需要一边生活,一边不断问自己:“我现在幸福吗?”

    也许我们可以向三文鱼学一点东西:三文鱼不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,只是一直向前游。